2019-04-09 來源 :公益時報??作者 :
當遭到爸爸暴打,眼睛青紫的瀟瀟(化名)向簡安琪哭訴時,簡安琪自己也蒙了。
“這不是電影上的情節(jié)嗎?但劇本在哪?這情況老師講過,教科書上也有,但書在哪兒?我上課都干嘛去了?我學的東西都到哪兒去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一陣胡思亂想后,簡安琪按照課本上說的“同理心”問瀟瀟:“疼嗎?”
誰知話才一出口,旁邊的社工大大翻了她一個白眼。后來她才知道這個方法用得不對。
日前,在云南大學舉行的“云南省社會工作教育對口扶貧服務示范項目總結會”上,云南農業(yè)大學社會工作專業(yè)學生簡安琪,連珠炮似地說出了自己第一次去農村為留守兒童和困難兒童服務時遭遇的各種窘境。
其實,和她一樣,參與這一項目的不少同學都遇到了不同的尷尬。
在項目負責人、云南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社會工作系系主任高萬紅教授看來,這正是他們申報這一民政部中央財政項目的初衷。
“社會工作最大的特點就是應用性,要解決社會問題。而解決問題的能力,一定要在實踐中才能培養(yǎng)起來。”她說,這個學科的特點,就是要求教師不僅要在課堂上完成教學,更要把教學放到實踐中去。
一個孩子孤獨到什么程度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報名參加此次社會實踐時,云南農業(yè)大學社會工作專業(yè)學生王龍玉只是想“去玩一下”,收集一些畢業(yè)論文的資料。但是當兩個月的服務結束后,王龍玉的認識完全改變了。
2017年,民政部、財政部、國務院扶貧辦共同下發(fā)《關于支持社會工作專業(yè)力量參與脫貧攻堅的指導意見》,其中提出:200個高校進入200個貧困縣,“實施社會工作教育對口扶貧計劃”,鼓勵高校社會工作專業(yè)師生深入貧困地區(qū),利用專業(yè)知識為貧困、弱勢群體提供心理疏導、精神關愛、關系調適、能力提升等社會服務,支持貧困群眾提升自我脫貧、自我發(fā)展的能力。
2018年,在民政部和中國社會工作教育協(xié)會的統(tǒng)籌協(xié)調下,云南、安徽、江西3省15所高校開始了這項工作的試點。
高萬紅介紹,云南大學、云南財經大學、云南農業(yè)大學、保山學院、曲靖師范學院5所高校社會工作專業(yè)與云南澤馨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合作,聯(lián)合申請到2018年民政部中央財政項目。同年5月至11月底,5所高校23名教師和79名學生分別前往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永仁縣、昆明東川區(qū)、祿勸縣、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文山市、保山市施甸縣,開展了2~4個月的服務。
然而,當大學生們信心滿滿地進入社區(qū)時,卻發(fā)現,現實與課本知識差距太大了。
在楚雄州永仁縣宜就鎮(zhèn),云南大學的10名研究生剛開始進入宜就中心小學時就面臨了棘手的問題。
“學校給我們推薦了10名困境兒童,他們因貧困、單親、留守、家暴等不同或者多重困境,都存在著抑郁、焦慮,以及社會支持少和抗逆力低的問題。”研究生嚴茜說。
讓他們沮喪的是,這些孩子要么不理他們;要么當他們與孩子談話時,孩子笑著說:“老師,你真幼稚。”好不容易建立了專業(yè)關系,為一點小事,孩子就給他們寫絕交信,表示“再也不理你,最恨的就是你”。
“這些孩子在此前已經被其他社會組織干預過多次,他們很清楚我們的‘套路’是什么。”嚴茜說。
“有些孩子所處的困境超出我們的想象。”王龍玉前往的是文山市新平街道里布嘎社區(qū)。這是一個城中村,里面居住的家庭大多來自文山州各地農村,其中,僅流動兒童就有4100多人。
一個網癮兒童曾對王龍玉說,只要讓他回老家,他就不玩手機。因為老家有一只小狗陪他,每次回家,那只小狗很遠就跑來歡迎他。
“我當時心情十分復雜。一個孩子孤獨到什么程度才會說這樣的話。”王龍玉說。
我長大后要和你們一樣去幫助別人
“教育要回應社會需求。”高萬紅認為,扶貧不僅是經濟扶貧,還包括對弱勢群體的陪伴,支持他們能力建設和文化、信心的重建。這也正是社會工作參與扶貧的作用所在。
他們發(fā)現,對10個孩子長達七八次的家訪,成為孩子們轉變的分水嶺。
11歲才上三年級的嘟嘟(化名),母親多年前自殺了,父親患有精神和身體的重度殘疾,家中全靠奶奶一人支撐。對生活絕望的嘟嘟曾多次自殺被救下。
嘟嘟十分排斥嚴茜他們組織的活動,要么借口發(fā)燒不來,要么來了后用白菜葉子遮住臉。直到嚴茜去他家家訪后,他才覺得“姐姐是真的對我好”。
嘟嘟家是10個孩子中最遠的。從學校坐小面包車1個小時到山頂后就沒路了。嚴茜和同學拽著樹枝、野草、玉米稈,一路跌跌撞撞兩個多小時才滑到山腳下嘟嘟的家。
他們的到來讓嘟嘟的奶奶和爸爸又驚又喜。爸爸努力地用混亂的語言講著話,奶奶也慢慢向他們傾訴家庭的遭遇。
在這個“一貧如洗但干凈得一塵不染”的家里,嚴茜的內心受到極大地震動。“家訪的艱難過程,讓我們體會到嘟嘟的處境多么不容易。我們不能責怪他不好好學習,他能堅持走出大山來學校,就證明他是有學習動力的”。
為了讓10個孩子在研究生們走后仍然能得到同輩和社區(qū)的支持,他們約來30個孩子與這10個孩子一起參加夏令營和組成4個主題的成長小組,讓他們在活動中相互學習、了解和影響;同時,他們還對這些孩子的家長進行親子教育培訓,開辦教育劇場,把生活中與孩子相處得日常,比如不做作業(yè)、玩手機等問題,編成情景劇,讓家長和孩子交換角色,從中改變相互溝通的技巧。
在文山州馬關縣大嘎吉村委會參加服務的簡安琪記得,“第一次帶孩子們做洗手操時,他們洗出來的水都是油膩的”。這個地處中越邊境的村寨,通公路僅一年多,居住著大量的貧困人口,村里常常停水停電,“有一個星期我們用的都是雨水”。
簡安琪和同學們設計的“沐童計劃”,很快招募到200多名兒童。他們把三年級以上的編為大班,三年級以下編為小班,講授禁毒防艾、防災減災、反拐、普通話等知識,開展唱歌、畫畫、跳舞、籃球賽、運動會等活動。為增強村民凝聚力,大學生們每天背著小音響到村里的廣場,搭建“鄉(xiāng)村大舞臺”,與村民們一起跳廣場舞、蘆笙舞、竹杠舞,把小賣部門口打麻將的村民全都吸引來了。
他們還成立了一個兒童領袖小組,培養(yǎng)一些能力較強的孩子,希望孩子們在大學生志愿者走了之后,能配合村里社工把活動開展下去。
時光如梭,2018年11月,5所高校在5個項目點完成了“云南社會工作教育對口扶貧示范項目”。
在這幾個月里,23名教師和79名學生以兒童為切入點,并將兒童服務向家庭、學校、社區(qū)延伸,服務了6900余人次,影響了上萬人。在與當地政府、婦聯(lián)、民政和社會組織合作中,一線工作者給予了大學生最直接的指導,同時,高校也傳播了社會工作的價值理念和方法,探索了政府與高校聯(lián)動的社會工作教育扶貧的有效路徑。
今年1月,項目通過驗收,并入選民政部委托的第三方評估機構明德公益研究中心的典型案例集。
當項目結束即將離開項目點時,孩子和大學生們都哭了。這些從沒有當過父母的大哥哥大姐姐,在孩子們眼中“感覺像是我們的爸爸媽媽”。那些曾認為“老師很幼稚”的孩子們在紙上寫下“期待哥哥姐姐能再回來看看我們”“我長大后要和你們一樣去幫助別人”。
“這表明社會工作專業(yè)在扶貧攻堅和農村發(fā)展過程中,是一支必不可少的力量。”云南省婦聯(lián)副巡視員吳皖明說。
社會工作是一個有溫度、有愛的專業(yè)
如今,回到學校的簡安琪覺得學習目標更加明確了,“之前是為了考試而學習,如今是為了學習而學習”。
而曾經“一直奇怪為什么有人愿意去做社工這個職業(yè)”的王龍玉,發(fā)現自己理解了社工。她說:“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黑暗。而社工是最接近光明的一個職業(yè)。”
兩名同學的感悟,讓高萬紅很激動。
“有人愿意和我在一起,這恰恰是黑夜中最珍貴的。”她說,“如果學生不進入到實踐的場景中,他們說不出這樣的話。”
她說,社會工作專業(yè)是從解決貧困問題中產生的專業(yè)。書本上的知識沒有血沒有肉,理論教學只有蒼白的文字和數字,對學生沒有震撼力。不接觸現實,學生不會熱愛這個專業(yè),更不會有行動力。人是有情感的,當看見還有那么多人生活在貧困之中,他們就不會抱怨社會的不公平。
“只有在實踐中,才會和老百姓建立情感,并將情感變?yōu)樾袆恿Α?rdquo;高萬紅說,“這種社會責任和行動力,是課堂教學培養(yǎng)不出來的。”
“社會工作是一個有溫度、有愛的專業(yè),即使學生畢業(yè)后不從事社工工作,但他們能把社工的理念和價值觀帶到工作崗位上并傳播出去,就是對社會的貢獻,就是大學教育的成功。”高萬紅說。(據《中國青年報》)